衣服燙好、道具擺好,拍攝現場一切準備就緒,這才剛想坐下休息時,手機叮咚一聲,螢幕也同時亮起,訊息上寫著「我們到樓下囉」,然後下一秒便看見一個影子拿著大包小包地衝上樓梯,邊換穿室內拖邊用略帶抱歉的語氣說:「對不起對不起,讓你們久等了。」她是今天的女主角,王淨。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聽到王淨這個名字,不曉得你會先想起哪個「她」?是《癡情男子漢》大方直率的洪曼麗、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早熟壓抑的林茉莉,還是《返校》為愛而生的方芮欣。出道短短 5 年的日子裡,王淨出演的作品一個接一個,猶如變色龍般在大小螢幕間不停奔跑,時間一路來到 2021 年年末的今天,她又再次穿上學生制服,回歸初心,帶著不同於以往的角色來到觀眾面前,甚至這奮力一跳讓她以《瀑布》入圍了第 58 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。

瀑布
    《瀑布》劇照
    圖片來源:本地風光

「照顧者的心該如何被安放?」

「一開始其實沒有想那麼多,只知道是鍾導的作品,後來約見面才知道《瀑布》說的是一個發生在導演朋友身上的故事,只是角色調換;當然,就一個演員來說,會覺得有心理疾病或受過傷的角色更有挑戰性,但後來想想,小靜這個女孩所要傳達的,對這個注重外在大於內心的社會來說何其珍貴,趁著疫情這個大眾有感的議題,讓人省思和探討,當一個人遭逢巨變時,除了被照顧者之外,照顧者的心又該如何被好好安放?」

2020 年開始,全球因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,從工作模式到生活方式皆面臨重大改變,回想當時,就算現在科技多發達進步,似乎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衝擊,束手無策,而被強制調整步伐的人們,就像失去訊號的行者,在焦慮的時間裡,努力整合自己,理好思緒,試圖在地圖上找出繼續前進的方向。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這樣的過程有多迷茫,體驗過小靜人生的王淨在自己的社群平台這樣寫下:「她經歷了家庭的巨變,她有些厭世,更多的是憤世嫉俗,但她還是個孩子呀,不知道該怎麼自我療癒,這我能理解。於是當命運不給她時間好好明白成長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,就重重地給她了一記耳光,告訴她:『妳看著,這就是生活的無常。』我從劇本裡感受到她的害怕與無助,我想和她一起走過這一趟旅程。」

然後最後再補充說道:「跟小靜相較起來,她實在比我勇敢太多了。」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身為演員的魔幻時刻是⋯⋯

但其實你知道嗎?對王淨來說,小靜這個角色最難的不是情緒的掌握,而是台詞,說到自己的罩門,她也不自覺露出了拍謝的表情:「我老實說,我真的是一個非常不會背台詞的人,常常表演出來的都是已經內化過的東西,很少會照著劇本一字一句不落地演出,這對我來說很難,可能是有點彆扭吧。」

更何況《瀑布》的導演鍾孟宏就是出了名對文字相當講究,王淨點點頭接著透露:「我跟鍾導第一天見面的時候,他就很明確地跟我說他不喜歡別人改他的詞,畢竟他自己就是編劇,所以會希望演員能夠原汁原味呈現,因為劇本裡的每一個逗號、每一個句號、每一個驚嘆號都有它所要傳達的情緒,每一個嗎、啊、呢、吧都包含著不同的語氣和該怎樣帶出劇情。聽到這些我就知道我皮要繃緊了。」

瀑布
    《瀑布》劇照
    圖片來源:本地風光

因為鍾導的關係(?),對台詞下了不少苦心的王淨,也分享了她最印象深刻的一場戲,而這場戲對她來說之所以重要的原因,竟然也是因為鍾導。還記得那是一場跟李李仁在公園散步的戲,太陽穿過樹葉打在他們身上,地上的陰影因為風的關係微微擺動著,小靜跟爸爸的談話從內斂到直接,堅強終於潰堤,眼淚也奪眶而出⋯⋯

她說:「鍾導在我心中是個很有威嚴、很果決的大叔,但那天拍完之後,我看到導演在鏡頭後面哭了,當下真的非常感動,我覺得當演員在表演時,能感受到導演和現場的工作人員身在同一個狀態裡,那種共感的魔幻時刻,我很珍惜。」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不張牙舞爪的台詞,不過度外露的情緒,這是王淨最熟悉的表演方式,因為認真投入角色的她,可以暫時把自己關起來。

「我很容易被外界影響,很容易感到焦慮,所以有些時候在工作時的我,會不小心讓大家覺得很嚴肅,但我只是很認真,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做好該做的事,其實就是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。譬如說,我會因為怕被影響,所以盡量把自己關在框框裡,但當我在理解和思考的時候,就很容易被誤解是不是不開心,這也是我還在學習的地方,我要怎麼同時顧好自己的狀態和別人的感受,因為我的本意真的就只是不想麻煩到別人或造成別人困擾而已。」

這樣的王淨或許能從她今天的登場方式略知一二。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「經過瀑布的湍急後,總會回歸平靜的生活。」

還沒看過《瀑布》的人,可能很難從預告中對這部電影理出個所以然,為什麼對疫情的感悟會跟瀑布有關?一開始王淨也有這個疑問。「我曾經問過鍾導為什麼要叫《瀑布》?然後他給了我一個非常匪夷所思的答案,他說:『你覺得呢?』雖然這個回答有講跟沒講一樣,但也頗有道理,因為每個人在看完電影之後,會對於《瀑布》產生不同的想法和解答,每個人心目中瀑布背後的寓意也不同。」

而對王淨來說代表的是:「我覺得這一家人,或出現在電影裡面的每一個角色都正受到人生的衝擊,甚至就連爸爸重組家庭中的孩子,某方面也在經歷他沒有認知到的事情,所以我覺得會叫《瀑布》可能是因為它是急轉直下的,我相信水總是會流著流著,然後在經過瀑布的湍急後,終會回歸到平靜的生活。」她是這樣相信著。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2020 年王淨憑藉「學姊」一角拿下台北電影獎影后後,回歸日常的她其實沒有太多改變,她說:「我還是那個我,想做的事情還是一樣,想達成的目標也是,拿下獎項後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肯定,我也非常感恩,但我不會刻意把它放太大,會繼續努力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。」或許在演藝圈這個舞台上,若你要持續發光發亮,就得承擔更多的輿論聲浪,然而隨著各界的聲音越來越大,在去年之前總是受到被標籤化困擾的王淨,卻在某個時刻感覺到自己終於不再這麼執著了。

瀑布
    《瀑布》劇照
    圖片來源:本地風光

她說:「我以前會覺得有點難接受,因為大家形容的不是真正的我,但後來慢慢習慣了鎂光燈,不會讓太尖銳的評語往心裡去,很多事情可以認真但不用較真,不要太介意或耿耿於懷地憋在心裡,我希望能夠一直專注在自己的想法上。」

從《鬥魚》、《返校》,再到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,好奇被稱為學生專門戶的王淨到底學生時期是個怎麼樣的孩子?

「求學時期的我,就是個乖乖牌,可能很多人覺得在美國唸書,就一定每天都在 House Party,但我是在有百年歷史的天主教女校讀書欸,真的不知道能 House 到哪去!」回憶起高中時期,王淨大聲為自己平反,不僅宣稱自己是個超級好學生之外,在媽媽眼裡也是個乖巧的女兒:「我跟我媽互動會比較像朋友,我是一個不太會頂嘴或在情緒上溝通的人,所以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會讓大家覺得有點冷漠吧,但相反的,真實的我是個有超多情緒的人,因此會害怕情緒太外露而嚇到別人。」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除此之外,王淨也大聊自己的媽媽經:「畢竟我也是一隻狗的媽,所以真的能切身感受到媽媽的無奈感,他調皮的時候會很想揍爆他,但晚上看著他無憂無慮睡著的樣子,又會覺得謝謝奇妙的緣分讓療癒的生命來到她的人生中,好險他有來到我們家。」因為小狗勘吉的關係,王淨更懂得個體間的不同,也更懂得家之所以存在的意義。

王淨

家是怎麼樣的存在?

「家應該是一張床。」

人從出生開始,就跟「家」脫離不了關係,緊密的、疏離的、吵吵鬧鬧的。是你摔跤時的護理站、是你哭泣時的衛生紙、是你寒冷中的泡麵,也是你颱風天最堅強的避風港。若對王淨來說家人是永遠無法取代的支柱,那家就是一張可以讓她恣意耍賴的床,可以任性地做自己,可以自在地跟最親密的家人和夥伴相處,可以展現最放鬆的樣子,也可以讓她無後顧之憂的有個好夢。

王淨
    圖片來源:JUKSY

後記:

訪談的最後,我問了王淨對自己有沒有什麼期許?她是這樣回答我的,她說:「希望未來的你還沒有對演戲這件事找到答案。」這是透過訪談錄音,23 歲的王淨想給自己的初衷告白。

而幫不上什麼忙的我,除了幫她好好地筆記起來,也想為她應援。希望這個不想麻煩別人,對表演帶有執拗,毛躁卻細心的演員,除了在未來的日子裡對演戲一直找不到答案外,也祝福她在往前奔跑的道路上,能夠一直保持初衷,記得自己是誰,記得自己身處何方,如她所願地演好自己的人生角色,就是她自己,王淨本人。


Photograph _ 鄒紘超
Design _ 鑾
Editor / Text / Styling _ Edna
Cloth:Hugo Boss、CHARLES & KEITH
Special Thanks:innisfree、Za、Lumos Candl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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