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學家阿德勒說:「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,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。」這句話潛藏著一種近乎無從選擇的被動與無奈,也隱約帶著一份得以未來漫長人生作為代價的不甘。殘忍的是,沒有人能決定自己的出身與童年經歷,那些未曾被好好安放的情緒與創傷,往往成為日後反覆回望的起點,進而延伸為一段漫長的自我修復旅程。心靈所承受過的傷,從不只是抽象的存在,它會以各種形式潛伏於身體與大腦之中,靜默卻真實地影響著我們的感知與反應,可能是生活裡某個不經意的聲音、一抹熟悉的氣味,或是一閃而過的畫面,瞬間牽引出某段過往的記憶,有時是完整的情節,有時僅是零碎片段,甚至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波動。

「在做長時間蹲點與田野調查的過程中,其實帶給我滿大的衝擊。」談起為《失樂園》所做的準備,范少勳語氣中仍有餘震。近年來,范少勳持續擴展表演版圖,跳脫早期在 BL 網路劇《越界》、電影《下半場》,以及影集版《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》中帥氣深情的暖男形象,從《模仿犯》裡帶有情緒障礙的殺人犯,到《不想一個人》中放蕩不羈的皮條客,范少勳不斷嘗試貼近人性灰階和社會議題。這次在最新作品《失樂園》中,范少勳飾演滿懷理想的社工「蔡仁興」,一心想感化機構中的孩子,卻在現實中屢屢受挫,電影透過三個不同時間軸與多重視角鋪陳,引領觀眾進入育幼院的日常與困境,讓大家換位思考孩子、社工與整體社會之間的連動關係。回顧與導演蔡銀娟合作的契機,范少勳曾表示自己在看完《火神的眼淚》後被圈粉,某次聚會上因緣際會結識導演,忍不住化作小粉絲主動自薦,正是這樣的機緣,促成了《失樂園》的演出邀約。
開啟更多理解世界的視角
「我真的能演社工嗎?」對范少勳而言,這是一個從未觸及過的角色類型,因此在接到戲約的第一時間,內心難免浮現遲疑與不確定,為了更貼近角色背景,他在開拍前親自走訪育幼院,與院內工作人員及孩子們長時間互動。就像蔡仁興在《失樂園》裡帶著理想踏進育幼院,實際接觸後,才發現許多事和他一開始理解的不一樣,「我原本想像中的社工,是那種能量很高、每天都充滿朝氣陪伴孩子的人,但真正走進機構後,會感受到孩子們的情緒張力很大。」

在安置機構的運作體系中,主要區分為「社工」與「生輔員」兩種職責,前者多半負責對外事務,例如協助處理孩子在校狀況,或是涉及司法程序的相關案件;後者則更貼近家庭照顧者的角色,從日常接送、用餐、盥洗到課業陪伴,幾乎包辦孩子們的生活起居。而在《失樂園》中,范少勳飾演的「蔡仁興」同時肩負這兩種身份,為了全面了解,他在田野調查期間,也曾實際跟隨機構內的生輔員作息,與孩子們同住,甚至親自參與接送上下課的日常。其中一段經歷,至今仍讓他印象深刻。

某次他隨著生輔員前往學校接一名孩子放學,原本該在下午四點放學的時間,當天卻臨時提前,但機構端並未接獲通知,當他們抵達校門口時,孩子已獨自在外等候近一小時,車門一開,那名孩子用力甩上門,隨後一路情緒失控,不斷飆罵三字經,更說出許多帶有自我傷害意味的言語,「那或許是他對大人表達失望的方式,也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。」范少勳回憶道,「但在那之前,我真的沒有想過,一個這麼小的孩子,情緒可以強烈到這種程度。」范少勳進一步分享了另一段令他難以忘懷的案例。

一名在嬰兒時期遭遺棄的孩子,多數人或許會直覺認為,零歲尚未形成記憶,影響應該有限,但實際上,長期缺乏穩定情感連結,仍會在情緒發展與人際互動上留下深刻痕跡,「這是我很難想像的,過去可能在劇本或角色設定中看過類似背景,會覺得那只是一種人物設定,但當真的與這些孩子相處之後,才發現那個缺口遠比想像中要深、要難以填補。」

育幼院裡的孩子,多半帶著各自的心理創傷而來,可能源於父母失能、家庭結構改變,或其他無法提供妥善照顧的因素,使他們最終被安置進入機構,「所以信任對他們來說,是一件很難被建立的事。」范少勳語帶不捨地說。在成長過程中,有些孩子反覆經歷被遺棄的感受,或長期面對父母的失約與忽視,當這些未被修補的情感不斷堆疊,內在的失落與不安也會隨之放大,便容易在與育幼院工作人員互動時,以更劇烈的情緒波動呈現出來。

「很多孩子幾乎每天都在吵架打架,有些甚至會出現自我傷害的行為,當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,有時會強烈到讓人難以回應。」正是在這樣的經驗裡,范少勳體會到陪孩子走完情緒,是一件格外重要的事,「要先讓他們把情緒釋放出來,去接住他們的憤怒、難過,還有各種複雜的感受,並且讓他們知道,這些反應都是可以被理解的,等情緒被好好安放之後,事情才有辦法被處理。」他進一步解釋,唯有讓孩子親自經歷這段過程,未來才有能力獨立面對類似的狀況,「畢竟不會有人能替另一個人承擔或消化所有情緒。」社工與生輔員能做的,就是在一旁,讓孩子安全地走過這段路程。

范少勳提到,在育幼院與工作人員長時間交流的過程中,他們常以「陪跑員」來形容社工與生輔員之於孩子的角色,無論孩子經歷什麼狀況,始終會在一旁陪伴,當他們跑累了想停下腳步,就一起停下,當準備再次出發,就陪他們重新站起來、繼續前行,「過程裡最重要的其實是看見孩子的改變,像今天發生衝突,但在動手前,多了五到十秒的忍耐,代表他正在學習控制情緒。」小到出手前的克制,大到未來離開機構後能夠自立、過著安穩幸福的生活,這對社工與生輔員而言,都是最真切的回饋,因為無論制度能提供多少資源與支持,育幼院工作者的核心始終是給予孩子被愛的感受,培養獨立的能力,並建立他們面對社會眼光的自信,「這不只是孩子在成長的過程,某種程度上,也是在療癒陪伴他們的大人。」透過長時間的互動與陪伴,社工與生輔員同樣在重新認識自己,甚至開啟更多理解世界的視角。

世界上有多少人,就有多少種語言
在籌備與演出《失樂園》的過程中,范少勳也重新審視了自己與女兒們的相處模式,「當然給予她們充足的愛很重要,但更關鍵的是,如何真正去理解與觀察她們,在事件發生的當下,讀懂她們的情緒,並且完整地接住。」他坦言,過去不懂得面對孩子的反應,直到深入這個故事之後,逐漸意識到,有時候問題不在孩子身上,在於大人尚未讀懂他們的語言,「我沒有站在她們的角度,看見她們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,只是習慣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讀,才會一直卡在那裡。」

「理解」這件事,亦是范少勳成為二寶爸之後,不斷在學習的一門課。他提到自己的大女兒手臂上有一塊半甲大小的胎記,在醫學上稱作「血管瘤」,顏色會隨著溫度變化,有時偏紫、有時偏紅,正因為這個特別的身體記號,在投入《失樂園》蹲點田調中,他也特別向諮商師請教許多關於如何與孩子相處的課題,「對她來說,這個胎記是一個很明顯的標籤,她會清楚感受到自己和同學不一樣,也會很在意外界的眼光,但這都是成長的一部分。」也正是從女兒身上,范少勳重新思考何謂同理,究竟是真正理解對方的感受,還是只是希望她符合大人心中所謂正常或健康的樣子,「我也還在學習,怎麼陪她走過這段歷程,幫助她建立自信。」

談到若未來女兒進入叛逆期該如何應對時,范少勳認為核心仍然回到理解這件事,「我以前也叛逆過,也有很愛玩的時候,對我來說,那段時期比較像是在證明自己有能力、想證明自己跟別人不一樣,也是在群體裡不想被欺負的一種反應。」與其急著定義或否定,更重要的是去看見孩子當下的動機與需求,找出叛逆的本質是什麼,「我會先了解她們那個階段想做什麼,再去想我可以怎麼尊重她們,並在安全的範圍內,讓她們擁有一定的自主權。」范少勳坦言,自己至今仍保有某種程度的「反骨性格」,因此在日常生活中,會以更開放的方式與女兒分享自己的經歷與選擇,「像我前陣子開始刺青,也會帶她們一起去認識這件事是什麼。」叛逆之所以常被誤解,往往是以自身期待作為標準,當一件事不符合心裡想像的樣子,就很容易被貼上叛逆的標籤,「但若能轉換視角,試著站在孩子的位置理解他們的動機,或許親子之間的對話,也能少一些對立,多一些流動的空間。」

每一次角色轉換,都是一次重新被看見的機會
《失樂園》講述的,不僅是一群身心受創孩子的故事,同時也揭開育幼院在制度與現實之間的拉扯與困境,蔡仁興在劇中才會逐漸被消耗,在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中屢次感到疲憊不堪。若將這樣滿懷熱情、卻不斷與現實拉鋸的狀態,對照回身為演員的范少勳,是否也曾有過類似的感受?「我覺得自己蠻幸運的,好像沒有被消磨的感覺。」范少勳形容自己本質上是樂觀的人,即便偶爾遇到挫折或低潮,也會將其視為過程中的養分,他也提到自己在職涯中時常遇到不同的機會與支持,讓他在每個階段都能接觸到新的挑戰與可能性。

在成為演員初期、工作機會仍充滿不確定的時間,范少勳曾同時身兼多種工作,從經紀助理、Uber 司機,到精品品牌 Door Man,在各種身份間交錯切換,或許正是這些歷練,讓他得以貼近不同的生活面貌,累積更細緻的觀察與感受,進而在詮釋角色時,形塑出各種性格層次,「我覺得每段經歷,最後都會以不同的形式回到自己身上,變成故事或經驗的一部分,如果不把這些看成是消磨,它就是養分,當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,而且那個目標沒有動搖,所有過程都會變成是一條很清楚的路徑。」

談到在演員道路上,難免因出道作品的角色被貼上既定標籤時,范少勳反而以相當開放的態度看待這件事,「我其實蠻喜歡標籤的。」他直言,標籤是一種被觀眾記住的方式,「當一個角色成立了,觀眾自然會用那個形象去認識你,那其實也是角色成功的一部分。」范少勳認為,更具挑戰性的,是在那之後如何拆解重組,「比較困難的是,當你已經有一個既定印象之後,要怎麼把它拿掉,再貼上新的標籤,這才是表演有趣的地方。」

改變的開始
如果回望來時的路,那個因誤打誤撞、在上過郎祖筠表演課後,逐漸對戲劇產生興趣的范少勳,一路走到如今,選擇透過不同角色去承載社會切面、讓更多人看見現實樣貌的范少勳,他說:「並非每個人都需要具備改變世界的能力,但當一個人意識到議題的存在,對事情的理解不再侷限於單一視角,願意用更寬廣的角度、更開放的心去接住不同觀點,也許那正是改變的開始。」

《失樂園》談童年創傷、談霸凌、談兒少犯罪、談育幼院及社福制度、談國際詐騙等不少台灣重要的社會議題,都是希望引發觀眾的討論和重視,「很多人看預告或海報,可能會覺得這是一部很沉重的作品,但其實不是,它在議題之間也保留了不少溫度與柔軟,比較像是打開另一個視角,讓大家看到那些平常沒有接觸過的領域,或是原本不熟悉的處境。」有時候一部電影、一個角色、一段故事,就足以讓人們對一件事情的理解變得更立體。《失樂園》想留給觀眾的,是一種帶有希望的餘韻,無論是拓展觀看世界的方式、促動對議題的認識,或是給予曾經受傷的心靈一點柔軟的回應,都是這部作品希望抵達的方向。
心理學家阿德勒說:「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,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。」
而心理學家榮格也說過:「當潛意識被呈現,命運就被改寫了。」
Cover Star:范少勳 @fan82114
Editor-in-chief:Eason @eason_321g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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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terview:Katherine @___zuo___
Design:Water @scdawnn
Project:David @davidyen716、Vanessa @chang_06_14
Photo: 豆 @ulizhung
Makeup Artist:Wini Chen @wjc_mu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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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deographer:Chen Xi @chenxime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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